挂锁的棺材 分节阅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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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情就发生在昨天。她穿着一套典雅大方的淡粉红色西装裙,在守门人的带领下穿过自动门走了进来。开门时出现的逆光衬着她,看上去仿佛是从她身上发出的后光(佛象背后的光,亦称圆光。译者)。她那罩在光轮中央的影子使山名产生了仿佛有一个裸体女人径直朝他走来的错觉。   “喂,发什么呆,快给客人登记!”   守门人的一声断喝使山名从幻觉中惊醒过来,摆脱了半张着嘴、出神地望着中条希世子走近来的影子的痴呆相。   山名慌忙从守门侍者手里接过行李,把客人让到帐台上。办完登记手续,他又把她领到她的房间里。   “山名先生!”   他正要回帐台去,中条希世子喊住了他。这位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佳人知道我的名字!山名正做梦似地站在那里发呆,中条希世子说了声“您辛苦了”,他把小费塞在他手里。   就希世子来说无非是看了他胸前的名牌喊了他一声而已,可一直被人呼为“侍者”,就是上了帐台也难幸免的山名却已是感动不已了。   由于干这一行时日尚浅,山名总觉得侍者这一称呼充满了屈辱感,那天是他进皇家饭店后第一次听到客人叫他的名字,所以心里特别感动。   他觉得他第一次受到了人的待遇。自从那次交道以后,中条希世子每次碰到他都要和他简短的谈上两句。   可今天却好象有什么急事似地,中条希世子潦潦草草地办完登记手续后便匆匆到房间里去了。当时正好没有别的侍者,山名正打算自己带她上去,不料希世子偏说她自己能找到房间,不用人带领,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3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永进商事经理长良冈公造来了。永进商事是个最大限度利用和政界的关系,在战后飞速发展起来的大商社。   永进商事的发迹,也是经理长良冈发挥他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赖风格,一直以来为扩大他的企业费尽心机的结果。   长良冈一到,山名的晦气临头了。首先,他不认识长良冈。虽然长良冈曾多次到这里来住过,可因为轮班的关系,山名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凡在社会上有地位的旅客,按规定都作为VIP(重要旅客),提供的房间也和普通的不一样。山名因为不认识长良冈,便错把他当成了普通旅客。   事情也真不凑巧,长良冈到达的时候,那些认识长良冈的人都被派去做迎接勃鲁逊的准备工作去了,一个都不在帐台上。   “欢迎光临。您是哪一位?”   山名这一问,长良冈心里就有了三分火气。这个自以为是世界中心人物的独裁者,见饭店里的人竟没有一眼认出他是何许人来,心里老大不高兴。   “我是长良冈!”   对着满脸不高兴地回答的长良冈,山名又犯了个失误,尽管其中也有长良冈发音不清楚的因素:   “长良冈先生?……请问您是哪一位长良冈先生?”山名那天也真不走运、预订房间的旅客中有两个姓长良冈的。   “长良冈就是长良冈!”对方愤然答道。   “对不起,请在这上面登个记。”山名好容易在预订名单中找到了长良冈的名字,要他跟普通旅客一样办理登记手续。按规定对作为重要旅客的VIP和老主顾是不要求他们登记的。因为山名把长良冈当作了普通旅客,所以按原则提出了手续要求。   火山终于爆发了。   “你这家伙是在对谁说话!”   长良冈狠狠地盯着山名。山名见旅客突然对他大发脾气,一下子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更加煽起了长良冈的怒火。   “好好记住客人的相貌,你这个立坊!”   山名的脸刷地白了。不过此时长良冈已离开了帐台朝电梯那边走去了。   立坊是一句很刻薄的骂人的话。(该词原义是指古代一些整天站在大路旁,等着有车经过便帮着推一阵要几个钱的人。译者),但山名又无权和旅客争吵,何况这句话又微妙地切中了山名的职业特性。   长良冈进了房间以后,决定性的事件爆发了。因为已被某个排泄性生理欲望催逼了一阵,长良冈一进屋就奔厕所间。他拿开盖子和便座、正要拉开架势,突然愣住了。   好象是便器的泄放系统出了故障,里面满满地留着先客遗下的污物。这种现象在一流饭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这倒不是山名的差错。东京皇家饭店每一层的服务台都有直接讯号输送到帐台的空房显示机。凡打扫整理完毕的空房都按下整备完毕讯号键,空房显示机上便出现一闪一闪的绿色讯号。帐台工作人员就根据这种讯号分配房间。   那天因为管讯号的人把房间搞错了,所以长良冈进去的那个房间亮着绿灯。山名也就根据这个讯号把长良冈安排到那个房间去了。   长良冈可不知道内中情由,最初的惊愕变成了火山爆发的怒火。他连便意也忘了,抓起备在厕所间里的电话吼道:   “给我接刚才安排这房间的帐台服务员!”   接到长良冈气势汹汹的电话后,山名慌忙赶到长良冈的房间里。   按规矩客人进了房间以后的事是由该层服务台经管的,可是听长良冈那种咄咄逼人的口气,分明是不耐烦听旅馆业务分管范围之类的解释的。   “您有什么吩咐吗?”山名怯生生地问道。   “什么事?你自己看看!”   长良冈抓住山名的手臂把他拖进化妆室。长良冈的房间是一个带会客式的套间,厕所间也不是那种简陋的单间式的,结构相当豪华。   山名朝长良冈指着的便槽中一看也不禁呆住了。他意识到在房间分配上出了大差错。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房间里其它物品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唯有便槽里却是一团糟。   这可是一个把其它功劳一笔勾销的“污点”。   “马上把这些肮东西弄掉!”长良冈怒喝道,嘴张得大得都能看见咽喉了。   “真是万分对不起,我马上给您换一个房间。”   “你以为换个房间就完事了吗?你想叫我从这里滚出去?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些东西弄干净!”   便槽堵塞了,没有污物清除机是无法清除的。若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水冲,污物会溢出来弄脏地板。   山名估计叫收拾房间的来处理还不如自己去拿污物清除机来清除的快,便说了声“我马上去取工具”,打算回到服务台去。   “到哪儿去!”长良冈喊住了他。   “服务台有工具,我去拿来。”   “工具?”长良冈脸上象是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用不着工具,就用手干!”   “用手?”   “对。你向客人提供了这样肮脏的房间,当然应该用手把它弄干净。”   山名面无血色站在当地发呆。   “怎么?还不快干!”   长良冈的口气就象是要剌死一头被它逼住了的猎物似地冷酷而残忍。在长良冈的催逼下,山名无可奈何地脱下上衣,卷起了袖口。就在把手伸进便槽前的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眼前是一汪黑褐色的、凄惨的污水。   山名紧闭双眼,一下子把手插了进去。便槽意外地深。卷起的袖口浸着了污水,眼看着泛出了黄色。恶臭直往鼻子里冲。   可是这个样子还是无法排去污物,山名弯下身把手伸进深处。几乎贴着了便槽的脸上被溅上了污水。山名的心灵深处翻起一股火辣辣的屈辱感。   4   山名真一心里窝囊透了。虽然有生以来受过的屈辱也够多了,可受这样的屈辱却还是第一次。   便槽里的污水直泛到嘴边,他觉得这才是在真正的舔尝屈辱。   到好容易把污物清楚干净的时候,山名的样子简直惨透了。   “行了,就这样吧,今后做事可要小心一点。”   长良冈朝便槽里看了一眼,脸上的怒色总算退了下来。山名想洗双手都不成,只好用上衣勉强遮住弄脏了的衬衣退了出来。在走出长良冈的房间的时候,一直在山名心里煎熬着他的怒火差点爆发出来。   山名沿着长长的走廊朝职员专用的服务电梯走去,忽然发现从走廊尽头过来一名女客。在两个人交叉而过的时候,那女客发现山名神色异样,便招呼着说:   “山名先生,您怎么啦?您身上怎么有股刺鼻的气味?”   山名抬起头来提心吊胆地看看中条希世子。   “不,没什么。”   山名见自己这副狼狈相被她看到了,心里羞愧万分,急急想离去。   “怎么会没什么呢,都象辆大粪车了。到我房间里去洗洗吧。”   “不不,不用了。”   “这副样子叫别的旅客看见了怎么办?快,我的房间就在那里,快去洗一洗。”   希世子一把抓住正准备逃走的山名的手臂,希世子抓住的正是那条满是粪水的手臂,可她却没有露出半点厌恶的神色。   希世子陪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他脱下外衣和衬衣,勤快地帮他搓洗起被弄脏的部分来。   “先这样洗一洗将就着对付到下面再说吧。您怎么一脸不高兴?要是您愿意的话,洗个澡再走吧。”   “要是被他们知道在旅客房间里洗澡可就不得了了。能让我在这里洗个脸就行了。”   “是吗?那我可不能给您添麻烦。您就用我的毛巾好了。”   “不不不,这怎么行!”   “您说什么?带着一脸的水能出去吗?快别客气了,莫非因为是我用过的,你嫌脏?”   “看您说到哪儿去了。”   山名接过希世子递过来的毛巾,用一头擦了擦脸,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这是她常用的香水味还是她的肌肤的芬芳?   在闻到这股甜香的同时,一直憋在心里的愤懑也顿时涌了上来。   被堵住了泄放口的屈辱的应力一接蝕到中条希世子的柔情,便象表面张力遭到破坏的水,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这和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的孩子一听到母亲亲切的声音便会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在心理上是一样的。   热泪夺眶而出,不住地往下流。幸亏希世子借他的毛巾收容了这些眼泪,才没有被她发觉。   当他收拾得差不多能见人了,离开希世子的房间的时候,她象是什么都已经明白了似地说了一句:   “干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啊,您可得挺住啊。”   希世子好象正准备出门,为了山名,她也许要迟到一会儿了。   这件事对于希世子来说可能算不了一回事,可对于山名来说,这可就是一种温柔地慰抚了他心头屈辱的深创的人世间的温暖。山名觉得自己已领略到了女性温柔的本质。   5   山名真一毕业于东京一所富家子弟云集的有名的私立大学。这倒不是因为山名家里有钱。相反,他们家属于贫困阶层。   父亲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的地方高中教师,退职时才混到首席教员的位置。   父亲凭着一个教员菲薄的收入把三个孩子都送上了大学,山名的学资自然不能全靠家里提供。   山名在三兄弟中排行最小,唯独他没有考上国立大学。父亲说他只能提供国立大学标准的学费,不足之数只好由山名自己挣钱补上。   他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这所富家子弟云集的大学。其原因是这所大学的学费和其它私立大学一样,再加上这所学校的气氛欢快热闹,一向郁郁寡欢的山名觉得这里似乎可以为他的青春涂上欢乐的色彩。   可是在入学的同时他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何等严重的错觉。那是一所只对有钱人微笑的学校。校内的停车场上停满了进口运动汽车,学生们最感兴趣的话题是高尔夫、音乐会和海外旅行。   这些人讨论点屁大的事儿都得上咖啡厅、吃饭便上豪华的大饭店,还要拉上几个女生作陪。对此冷眼旁观的山名总是坐在学生食堂的角落里,只买一份三十五元一盘的菜,吃着从寄宿处带来的饭。   他连买面条或咖喱饭的钱都没有。从寄宿处带饭来要比最便宜的面条还省钱。   他不断地利用课余时间做工挣钱。他挣钱不是为了学习,只是为了维持他的学籍。当时为弄几个消遣取乐的零花钱而去兼职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一着棋下得太臭了。不过他相信苦苦熬到毕业证书到手以后,他将会得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这样一个欢快热闹的青春的学园世界里,唯独他一个人荒凉苦闷,被封锁在孤独中。只是为了取得在那里存在的资格,他必须过这种和环境气氛完全相反的生活。为填饱肚子,他甚至还卖过血。   山名对旅馆业的兴趣是某个偶然事件引起的。二年级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两张某一流饭店的晚餐请柬。请柬是在他临时干活的公司经理的儿子寄给他的。请柬上写着:   招待晚会一面欣赏葡萄牙音乐,一面喝葡萄牙酒,品尝葡萄牙晚餐风味   他下了下决心,邀请同班同学绫濑真美和他一起去。绫濑真美是个漂亮的姑娘,他一直在心里偷偷地爱着她。   “有葡萄牙音乐?好象挺有意思的。”绫濑真美对音乐的兴趣似乎比晚餐更大。山名是做好了被拒绝的思想准备的,见对方居然答应了,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向一个已参加工作的校友借了件西装,带着他的“心上人”赴会去了。   那天夜里,高耸在市中心的夜空中的超高层饭店好象为迎接他的到来显得特别光彩夺目。发请柬的饭店在大楼的最上层。   身穿夜礼服的餐厅主任恭恭敬敬地迎接了他们。中央舞台上,乐队正演奏着葡萄牙音乐。用玻璃和有机玻璃构成的全透明的四壁外面,大城市的夜被五光十色的灯光装点得绚丽无比。   室内所有的一切都是超一流的。优雅和奢侈、娓娓动听的交谈和美妙的音乐如同蜜汁似地溶成一体,充满幸福的时间静静地流逝着。   “这边请!”   侍者从餐厅主任那里接过山名和绫濑真美,把他们领到一张便于眺望的临窗的桌子上。   “真不错!想不到山名先生竟认识这么好的地方。”   连按理已习惯了奢侈生活的真美好象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显得有些兴奋。她向他投过来的眼光也似乎有些变了。   侍者拿来了菜单。山名避着真美的眼光拿出了请柬。   “噢,凭这张请柬可以免费享受一杯酒和餐前小吃。”   侍者小声耳语说。山名一听脸色都变了。幸亏灯光暗淡才没有被看出来。   “这么说,除了酒和小吃以外,其余都是要付钱的罗?”   “是的。”   侍者的口气中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这事请柬上可是只字都没有提到。他是看了“葡萄牙音乐和晚餐招待会”这句话才来的,哪里想得到这顿所谓的晚餐竟只是一杯酒和餐前小吃。   要是一个人来的,他完全可以怒骂一声“骗人!”拂袖而去。可是真美就坐在旁边,不能这么干,山名看了看菜单,就算点最便宜的,一个人看来也得花上五千元。   那天他正好拿到八千元左右的外快,钱包难得地充实。因此如果真美能捡便宜的点的话,或许还能幸免出丑。   真美可不知道山名已经陷入了困境,顾自沉醉在窗外的夜景中。   “我要这个和这个。”   山名捡最便宜的菜点了两个。价格大约在三千元左右。   “但愿真美点的菜别超过五千元。”他心里喑暗祈祷。这是无法向真美启齿的。   “该给您送些什么饮料?”侍者作弄地问道。   “饮料?……不必了。”他差点说出“不是有水吗”这句话来。   侍者转向真美。   “嗯,先要这道洋葱汤吧。鱼类嘛就来个奶汁海虾好了,旁碟就来道牛排吧。”   “怎么烧?”   “一般的烧法就行了,另外再来一道杂色拉,甜食过会儿再说。”   真美不知道山名的心思,大手大脚地点了一大堆菜。从这时候起山名就成了被这个豪华的空间所排斥的异已分子。他所关心的是只是账单的合计金额,上来的菜也好,音乐也好,对他来说是食不知其味,闻不知其言了。可以说这是一场“奢侈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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